第(1/3)页 二月廿二,卯时。 崔延年没有直接去第九个门。 去了并州府衙。 要三样东西。 第一样,并州户籍的正本。第二样,王家历年缴租庸调的账。第三样,前七个门已经点完的册子。 府衙里如今是武士彠管着,这个人他昨日在后堂见过,抱着一摞册子站在案边上,一句话没说。 “这三样,都给你。”武士彠说。 崔延年愣了一下。 “武大人不问臣要来做什么?” “不问。” “臣是朝廷的使者。” “我知道。”武士彠说,“太上皇交代过,你要看什么给你看什么,不许拦。” 往后头一指。 “东厢那间屋子空着,给你用。册子搬进去,你要看多久看多久。” 崔延年站在那儿。 “武大人。” “说。” “臣要是查出什么来……” 武士彠把手里那摞册子往他怀里一塞。 “那你就查出来,别烦我,忙着呢。” 崔延年看着走远的武士彠,不知道该说啥,抱着册子去了东厢那间屋子,坐了三个时辰。 先看的是税。 王家在册的那二十七口人,租庸调的账他从武德七年一直翻到贞观五年。 十四年。 一文不欠。 一年不漏。 崔延年在御史台三年,看过的税账不下几百本。 哪儿动过手脚,一眼就看得出来。 数目太整齐的,日子挤在一处的,笔迹换过的,涂改过又抹平的。 这本账一处都没有。 数目零零碎碎,该多的多,该少的少。 日子散在各个月里,跟县里的收讫记录能对得上。 笔迹换过五回,跟并州历任户曹的任期对得上。 把那本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看完了,他把笔搁下。 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府衙的院子,院子里有几个突厥兵在搬桌子。 “这账,没错啊,就这么让我查?太上皇是真有底气还是唬我的?” 屋里没有别人。 这是说给自己听的。 二十七口人的租庸调,交得漂漂亮亮,一年不漏。剩下那一千一百一十九口,在册子上不存在。 不存在的人,不用交税。 崔延年坐在那间屋子里。 这三年在御史台,他查的都是错。谁贪了,谁瞒了,谁改了账。 今日头一回,撞上一样查不了的东西。 对得挑不出一个字。 二月廿二,午后。 第九个门。 崔延年带了两个书吏,两张桌子。武士彠给的人,他挑了两个汉人。 第九个门跟前八个不一样。 前八个门里头是宅子,家仆、账房、库房、马房、厨下,人都住在墙里头。 第九个门后头是一条巷子,巷子出去,是田。 那个门里头住的是管田的。 管田那个人姓王,叫王庆,五十来岁,是王家的老佃户出身,管了二十年田,如今算半个管事。 崔延年进门的时候,王庆跪在院子里。 “起来。” 王庆爬起来了。 “你管几处田。” “回大人,五处。” “多少亩。” 王庆抬起头。 “大人,小的说了,您信不信?” 崔延年说:“你说。” “一万一千七百亩。” 崔延年的手停住了。 把并州户籍的正本翻开了。 并州王氏一门,在册的永业田和口分田加起来是多少,他一页一页往下找。 找到了。 一千三百四十亩。 “一千三百四十亩。”他念出声。 王庆说:“那是在册上的。” “那剩下的一万三百六十亩呢。” 王庆没有答。 崔延年往前走了一步。 “朝廷的册子上,王家名下只有一千三百四十亩。你说你管一万一千七百亩。” “剩下那一万亩,是谁的地。” 王庆跪下去了。 “大人,那些地……那些地都是别人的。” “谁的。” “各家各户的。” 崔延年说:“各家各户的地,你管什么。” 王庆伏在地上。 “大人,那叫投献。” 那天下午,崔延年问了两个时辰。 问得很细。 从王庆问起,问到管田的三个管事,问到底下十几个记账的,最后他让人把巷子外头那些佃户叫进来。 叫进来十七个。 十七个人跪在院子里,一个一个答。 到日头偏西的时候,崔延年把这件事弄明白了。 投献是这么回事。 一个丁男,朝廷给他一顷地。八十亩口分,二十亩永业。 这一顷地,他要交租二石,交绢二丈,一年服二十天徭役。 年成好的时候,交得起。 年成不好的时候,交不起。 交不起就要卖地。 可地卖了,租庸调还得照交。册子上他还是一个丁男,还有那一顷地。 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