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页 石阶比想象中更长。 每走一级,海风便弱一分。 走到半山腰时,风已经彻底停了。 岛上的空气变得极静,静得像被抽空了声音。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三只小鸟的呼吸。 最小的那只落回他肩头,挨着那根羽毛站定,灰蓝色的瞳仁望着前方。 走了约莫一炷香,石阶到了尽头。 岛顶是一片圆形的平地,地面由整块青石铺成,平滑如磨。 平地正中,立着那棵树。 极高,枝干虬结,叶片细密。 枝条间缀满了细小的白色花朵,每一朵都在微微发光。 树冠之下,树根旁,放着一块青灰色的石头。 石面平整,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釉光。 石头上放着一卷东西。 像是竹简,又像是布帛。 边缘已经泛黄,像是放了很久。 孔宣走近,弯腰拾起那卷东西。 入手极轻,像捧着一缕风。 他缓缓展开,布帛表面写满了细密的字。 字迹端正秀丽,与他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同。 他逐行读去。 "我走过那条路,走到这里,种下了这棵树。" "第一百年,树发芽。" "第一千年,树开花。" "第一万年,花开始落。" "花落时,我看见了路的尽头。" "尽头处,有一扇门。" "我推开了那扇门,走进了门后的天地。" "门后的天地没有名字。" "没有日月,没有风,没有四季。" "只有一棵树,和一片正在落下的花。" "我在那里坐了很久。" "久到忘记了自己是谁。" "后来我起身,回到这门后,留下这些话。" "若有后来者走到这里,替我看看那棵树。" "看看它的花,有没有落尽。" 字迹到此结束。 孔宣将布帛重新卷好。 他在树下坐下,背靠树干,面朝大海。 海风重新吹了起来,带着花香。 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啼鸣。 最小的那只小鸟正站在他膝上,灰蓝色的瞳仁望着远方,翅尖的暗纹正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伸手,将它拢回怀中。 然后他闭上眼,靠着树干。 三只小鸟在他怀中安睡,风声穿过树冠,叶片在头顶沙沙作响,花瓣落在肩头,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雪。 他在树下坐了很久。 久到海面上的光点彻底沉回水底,久到天色从淡金转为暮紫。 他睁开了眼。 暮色铺满海面,将整座岛笼罩在一层柔和的暗光中。 他低头,摊开自己的手掌。 掌心静静地躺着那一片花瓣。 洁白,边缘微微卷曲,纹路清晰如刻。 那卷布帛还放在他膝上,字迹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他站起身,将布帛放回石头上,那片花瓣也留在石面上,挨着布帛的边角。 他转身,沿石阶向下走。 走到山脚时,海面已经暗了下来。 星光落在水面上,像一层碎银。 他踏上海面。 海水托住他,像托住一片叶子。 他朝来路走去,身后是那座岛,那棵树,和那一树正在落下的花。 他走过海面时,水面下那些光点没有浮起。 它们沉在水底,像沉睡的星。 走出百丈时,他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他停步,回头。 那棵树站在暮色中,正在发光。 不是枝叶,是整棵树都在发光,像一盏被点燃的巨灯。 光从树干渗出来,从树冠渗出来,从每一片叶子和每一朵花上渗出来。 光芒将整座岛照得通亮。 然后,那树开始落花。 不是一片一片地落,是一整树的花同时落下。 如一场倾倒的雪,铺满了整座岛的青石地面。 树冠空了。 光芒渐渐暗下去。 最后,只剩光秃秃的枝干立在暮色中,像一支被写完了的笔。 孔宣站在海面上,望着那棵已经落尽花的树。 他看了很久,久到暮色褪尽,星河在头顶铺开。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 月光下,海波轻泛,他踏着海水走回对岸。 海岸上,有人坐在沙滩上等他。 玄都坐在一块礁石上,膝上摊着那枚果核。 果核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抬头,看见孔宣从海面走来,站起身,将果核收入怀中。 "树落花了。" 孔宣上岸:"落尽了。" 玄都看着他,像在辨认什么。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路走完了。" "走完了。" 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花香。 那花香极淡,像一枚被打开很久的旧盒子,余韵绵长。 第(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