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虎营-《射王中肩》

    天亮未亮透,林川便出了门。洛邑的晨雾贴着街面流淌,青石板湿漉漉的,马蹄踏上去声音发闷。他只带子都和两个老卒,往北门方向走。北门外的虎贲军草料库原是一处旧马场,四周围着土墙,墙上插着几面褪了色的赤旗。成周已卸了统领之职,但林川知道他每日仍来此处看马。果然,离草料库还有半里地,成周就骑着一匹黑鬃马从雾里出来。他见是林川,下马拱了拱手,说郑伯好早。

    “成周将军更早。”林川下马,两人沿土墙外的小路并行。林川说起昨日夜里有车入草料库,成周点头,说知道,天没亮巡库的什长来报,库外多了一排新辙。他让巡库的别声张,又亲自来探了一圈。林川问车辙是进的还是出的。成周说只进不出。林川说:“这些货若烂在库里,往后天子问起来,谁都说不知。若被人查出,郑国旧符、旧铁钉、旧桐油之外,就又多一笔‘郑商私输军资于虎贲’的烂账。”

    成周沉默片刻,领林川从偏门进了草料库。库院极大,角落堆着几垛陈草,空气里浮着草屑和牲口味。中间一排出檐马棚,靠北的几间被改成仓房,门上落了新锁。成周指了指,说东西就在里面。林川让子都打开。锁是新铜锁,子都两下便挑了。门一开,那排漆盒整整齐齐码在草席上,盒身还没沾多少灰。林川掀开一盒,里面是一摞薄帛,帛上记着许多名字和日子。再翻一盒,是几件旧旧的虎贲军号牌。第三盒里,是十几支郑国样式的弩矢。成周的脸色变了。他说他带虎贲军这些年,从未把号牌外放,更没见过这些郑矢。林川将帛片就着门口的天光扫了两眼,上面竟是郑国一些边邑守军的换防日期和粮草调动。他反手把帛片放回盒中,说这哪是草料,这是一份“通敌”铁证,栽得比洛邑粮仓还全。成周半晌没说话,牙关紧了又松,最后问郑伯打算怎么办。林川说:“把门锁回去。这些货现在不能搬,也不能烧。一搬就是郑国怕了,一烧就成了郑国销赃。让它们放在这,你今晚把库房西墙凿个洞,做成贼人夜入的痕迹。明日让巡库的人“发现”漆盒失窃,报给新统领。他若压着不报,你再来告诉我。”成周点头,说这法子不损虎贲,也不损郑国,但要防着那批“贼人”真的被找出来。林川说:“找不出来。西墙外是野地,车辙早被晨雾湿透了。这件事我们三个知道就够。”他看向子都,子都会意,转身去备马。

    回城路上,雾散了大半,洛邑北门也开了。子都从街角买了两张热黍饼,一张递给林川。林川咬着饼,心里盘算:草料库里的“虎贲军号牌”说明虎贲军有人被买通。若把号牌和帛片都指向郑国,新郑百口莫辩。好在成周今日肯一同验库,又肯留货造盗,这老人家心里早就有数。怕的是虎贲军内部不止一两个墙头草。他问子都昨晚太史寮那人最后进了谁家。子都说那人在城里绕了两圈,最后进了西市一间卖旧书的铺子。林川把饼咽下去,说去那铺子看看。

    西市的旧书铺不大,门楣上挂着“衡古”二字,满屋竹简和帛卷,几个学徒正往架上添货。林川走进去,拿起一册旧简翻着。老板姓钱,瘦小精悍,一眼就认出林川,忙从柜台后面出来。林川只问最近洛邑的书价和纸帛来源。钱老板对答如流,说到最近有卫人来找他,问有没有郑国太学流出的旧籍,说要带回卫国抄录。林川问那卫人长什么样。钱老板说戴斗笠,脸有点长,说话很轻。林川看了子都一眼,子都摇头。不是昨晚那个人。林川又问那人什么时候再来。钱老板说明日可能来取几卷已订好的旧书。林川便让子都明日带两个生面孔在铺子外候着。那卫人若来,跟着,看他最后去哪。子都应下。

    两人离开旧书铺,转回卿士府旧馆。林川站在院中,把这几日洛邑城里的事翻来覆去串了一遍。卫国货车夜入草料库,太史寮小吏送往旧书铺,楚国鸟爪木牌在新郑城南出现,汝水岸边的柏木悬灯。四条线,两明两暗,全都朝着同一个绞盘——有人要把郑国与王室亲军、郑国与卫国、郑国与楚国搅在一处,让天子觉得郑伯在洛邑和新郑同时失了控。林川忽然想明白为什么天子会在偏殿说“别把把柄留在他人案上”。天子看到的,怕还不止卫国这几车漆盒。

    他叫来祭仲,两人在书房里并头看一份新到的洛邑城内房屋租契抄本。祭仲说旧书铺旁那座空宅,上月被一个卫国旧官租了,租约写的是“储帛”。林川说卫国旧官,租屋在旧书铺旁,货车走北门入草料库,太史寮的人去旧书铺。这四条线里,那间空宅就是换车换人的地方。他问祭仲空宅里住没住人。祭仲说白日没人,夜里常有一盏灯,天不亮就熄。林川说:“今夜让子都摸进去看看。注意墙上有没有新刻的记号,尤其是鸟爪。洛邑没有汝水,也没有楚国的兵,可记号一定会有。”他停了停,补一句,“再让弦高的人明日去北门查一查,卫国货车出城没有。若没出城,定在城里某个粮仓或者草料库。洛邑没有楚国大军,可这些记号,比大军更耗人。”

    子都夜里去了空宅,天亮前回来。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拍在案上,是一块被烟火熏黑的木牌,上面刻着同样的鸟爪,只是爪趾多了一道,刻得也深。林川看着那木牌,心道又是鸟爪。他从洛邑追到汝水,从汝水追到新郑,又从新郑追回洛邑,这鸟爪如跗骨之蛆,挥之不去。他转头对祭仲道:“你去告诉周公,那间空宅里找到的是卫国旧官私刻的楚国鸟爪牌。天子若再犹豫,我们就该把草料库和旧书铺那两条线一并交上去了。刀已出鞘,不能一直提着。”

    话说至此,子服从外面急步进来,说门外有个王城内侍来传话,天王请郑伯午后入宫,说有事相商。林川看了一眼案上的木牌,缓缓起身,说:“看吧,我们刚把线头抽出来,王宫里就有动静了。这一去,不是天子等不及,是有人更等不及。可这盘棋才下到中盘,谁先坐不住,谁就输了先手。”他让子服把木牌收好,自己换了件玄色深衣。午后风大,他迈出旧馆时,院里几片梧桐叶打着旋落在脚边,像被人从高处撒下来的暗标。他踏过落叶,往王城方向去了。身后,洛邑城在秋阳下泛着薄薄的黄,远没有新郑苍润,却像一张揉旧了的棋盘,线都还在,只等人把子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