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朱厚照没有立刻把那张纸拿起来,也没有把它放到一旁去晾干。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张纸上,落在“土豆、红薯、玉米”那三个名字上,落在“向外购入——吕宋、安南”那行字上,落在“海外建国,外迁人口”那八个字上,落在“打击囤积居奇”那行小字上。 那四条线并列排布在纸上,像是四条从同一个原点出发的河流,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终点。 他看了它们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鸣声换了一个调子,久到太液池水面上的光斑从东侧移到了西侧。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张纸拿起来,放在手里,又看了一遍。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在寻找海外高产作物的时候,是不是把大明的本土作物给忘了? 土豆、红薯、玉米,它们都来自美洲,都来自大洋彼岸,都是需要派人去海外寻找的东西。 但在华夏本土,难道就没有类似的、同样能够充当高产作物的作物了吗?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横梁上。 横梁是用松木做的,没有上漆,保持着木头本来的颜色,年深日久,木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像是被岁月的烟火熏过。 他的目光在那道横梁上停留了一会儿,没有聚焦,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那就是:他在天上飘荡了那么多年,见过那么多的作物和粮食,见过那些作物在后来是如何一步步进入中国的饮食结构的,为什么他只记得土豆、红薯和玉米? 然后他想明白了——因为那三种作物的影响力太大了,大到它们在进入中国之后几乎重塑了整个华夏的粮食格局。 红薯让那些原本种不出粮食的丘陵地带变成了可以养活人的地方,土豆让北方干旱地区的粮食产量翻了数倍,玉米让西南山区的百姓在青黄不接的时候有了可以吃的东西。 它们的出现太过耀眼,让其他那些同样有价值、但不如它们那么惊天动地的作物显得黯淡了许多。 但这并不意味着那些作物不存在,也不意味着它们没有价值。 朱厚照坐直了身体,重新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他写下了第一个名字——山药。 不是那种他在御膳房里见过的、被切成薄片炖在鸡汤里的山药,是他在那些乡间的画面里看到过的山药。 是那种在房前屋后的篱笆旁边、在丘陵坡脚的碎石地上、在那些农人舍不得用来种主粮的“废地”上,缠绕着竹竿向上攀爬的藤蔓植物。 山药,古称薯蓣,或者山芋。 他在后世那些书上看到过关于它的记载,书上说那是薯蓣科缠绕藤本植物。 它的可食部分是地下膨大的块茎,垂直向下生长,有时可以长到一米多深,形状像一根粗大的棍棒,表皮黄褐色,肉质洁白。 书上还说,在中等肥力的沙壤地里,山药的新鲜块茎亩产可以达到两千到三千斤,如果是在那种黄河故道地区的肥沃沙土地上,精心管理的话,亩产甚至能冲到三千五百斤到四千斤。 朱厚照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一下叩得很轻,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方才快了一些。 四千斤,那是水稻丰年产量的十倍以上。 水稻在最好的年景、最好的水田里,一亩地能收三百到四百斤稻谷,那已经是丰年了。 而山药在中等肥力的沙壤地里就能产出两千到三千斤,如果地力再好一些,四千斤也不是不可能。 同样的面积,产出的是十倍以上的食物。 他在心里把那笔账又算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算错,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纸面上,在“土豆”和“红薯”的旁边,用更细的笔写下了一行小字:山药,沙壤地,亩产二千至四千斤。 他放下笔,让自己继续往下想。 山药的产量确实是惊人的,亩产两千到四千斤,单位面积的鲜重产出是水稻等粮食的十倍以上。 光是这一个数字,就足以让它在救灾的清单上占据一个重要的位置。 但他没有急着把它写到那四个分支里去,因为他知道,山药还有一个他必须面对的问题——储存。 他在天上的那些年里,见过太多这样的画面——一个村子里的人在秋天挖出大量的山药,堆在自家的院子里、屋檐下、地窖里。 可没过多久,那些山药就开始发芽、萎蔫、腐烂,从内部变软,散发出一种甜腻的、让人不安的气味。 那些农人看着那些正在腐烂的山药,脸上带着一种他已经见过太多次的表情——那是一种在丰收之后紧接着迎来浪费时才会有的、混杂了无奈和麻木的东西。 山药的致命短板在于它的鲜货极难储存,挖出来之后,它的呼吸作用依然旺盛,在常温下极易发芽、萎蔫、腐烂,即使在阴凉通风处,保质期也不过一到三个月。 冬天稍微长一些,夏天更短。 这意味着,即使一个地方种出了大量的山药,也无法像粮食那样囤积起来慢慢吃,它只能在收获后的那段时间里被快速消耗掉。 那对于一场需要跨越整个冬春的饥荒来说,不是一个足够可靠的支撑。 他拿起笔,在山药那行字的旁边写了一个词:储存。 然后在那个词下面画了一条下划线,又加了一行小字:保质期短,不宜长囤。 但他没有把山药从清单上划掉,因为他知道,山药有一个其他作物无法替代的优势——它不需要良田。 山药对土地的要求是,必须疏松、深厚、排水良好的沙质壤土或壤土,如果在那种黏重板结的土地上,绝对种不出高产的山药。 那些沙质壤土往往贫瘠、保水保肥能力差,不适合种植对地力要求极高的粟或麦,而山药的根系能深入底层吸收养分,正好可以巧妙地利用那些房前屋后、丘陵坡脚的废地来种植山药。 那些农人舍不得用来种主粮的地,那些在田边地角被闲置的碎地,那些在丘陵坡脚因为太贫瘠而荒芜的坡地,都可以用来种山药。 它不与主粮争地,它利用的是那些本来就种不出粮食的土地。 那对于一个人均耕地本就紧张的国家来说,是一个无法被忽视的优势。 他的目光在“不与主粮争地”那六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在山药的旁边写下了那六个字,接着又加了一行:适用于房前屋后、丘陵坡脚等废地。 他放下笔,没有急着往下写。 山药是他今天想起来的第一个东西,但他知道自己想起的应该不止这一个。 他在记忆里继续往下翻,像是在一堆被存放了很久的旧物里翻找着什么。 很快,他又想起了芋头。 他在南方见过芋头,那些长在水田边、湿地旁、沟渠侧的大叶子植物。 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