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页 达延汗的竹鞭从偏头关向西移动,沿着长城一线继续向西,最终落在辽东镇与蓟州镇之间的辽西走廊一带。 “科尔沁部一万骑。” 他的目光转向科尔沁首领,声音恢复了方才那种平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情时才有的笃定,“从科尔沁草原南下,在辽东镇与蓟州镇之间的辽西走廊一带活动。” 竹鞭在那片标注着锦州、宁远以北的草原上轻轻划了一道弧线。 “不需要你们强攻山海关,而是在锦州、宁远以北的草原上出没,袭击明军的驿站和粮道,阻断辽东明军南下增援的通道,让辽东军不敢轻易抽调兵力南下。” 科尔沁首领微微坐直了身体,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个任务的范围和边界,然后开口,声音带着科尔沁人特有的张扬和果决:“大汗放心,科尔沁部知道怎么打。” “辽东军要是敢南下增援,我们就打他们的粮道。粮道断了,增援的人马在路上就得饿肚子。饿着肚子赶路的援军,还不如不来。”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却更加清晰:“不过大汗,科尔沁部离辽东镇最近,打完这一仗之后,如果明军从辽东方向来报复,科尔沁部首当其冲。” 达延汗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却带着一种已经预料到这个条件会被提出来的沉稳:“打完这一仗之后,科尔沁部可以往北退。退到斡难河上游,明军追不到那里。” 科尔沁首领微微点头,那一下点头比他预想的要轻一些,像是那股劲儿在得到肯定答复之后被卸掉了大半。 达延汗说完了六路部署,帐内安静了片刻。 那片刻的安静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一口深井,落底的声音清晰得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然后达延汗的目光转向了永谢布部的首领。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坐在最外侧、身形瘦削、颧骨上带着一道新伤的人身上。 永谢布首领从方才进帐开始就一直沉默着,他的姿态比在座所有人都低,目光低垂着,一直没有抬起来看任何人。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着,指节泛白,像是在用那种方式压制着某种正在翻涌的东西。 达延汗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心里把那句话说过了很多遍之后才放出来的平静。 “永谢布部的八千骑。” 永谢布首领抬起头来,目光与达延汗的目光交汇了一瞬。 那道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口深冬的井水,表面看不到一丝波澜,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拆散编入其他几路。” 永谢布首领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但他没有开口,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块被固定在座位上的石头,一动也不动。 达延汗的声音继续响着,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起草好的文书。 “一部分跟着察哈尔部佯攻宣府,一部分跟着鄂尔多斯部主攻河套,一部分跟着喀尔喀部绕道山西。” 一来,可以防止永谢布部临阵倒戈或消极怠工。 二来,在攻城或越墙的时候,永谢布部的青壮会被安排在最前面,承受明军的第一波火力。 这样可以让察哈尔部和喀尔喀部的兵力保存下来,用在更关键的方向上。 随着达延汗的话语落下,帐内安静了片刻。 那片刻的安静像是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石头,放在那里,又沉又稳。 永谢布首领的嘴唇终于动了,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石头上磨。 “大汗……” 他只说了两个字就停住了,他抬起头来,目光与达延汗的目光再次交汇了一瞬。 那一眼里有愤怒,有不甘,有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压碎的屈辱,但他最终没有把话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 察哈尔部是大汗直属,是嫡系亲军,有一万骑。 喀尔喀部是达延汗第四子的封地,有一万骑。 鄂尔多斯部有济农之位,守护八白室,兵力强悍。 土默特部是达延汗第六子的封地,有一万骑。 兀良哈部有马匹和皮毛贸易,手头宽裕,有一万骑。 科尔沁部是成吉思汗之弟哈撒儿的后裔,与黄金家族有兄弟之谊,有一万骑。 只有永谢布部,既没有大汗直属的亲缘,又没有济农或封子的特殊身份,也没有科尔沁部那种独立的历史渊源。 他们只是六万户中普普通通的一支,地盘夹在察哈尔、土默特和鄂尔多斯之间。 过去两年的春季扫荡让他们损失惨重,牧场被烧,牲畜锐减,储备粮见底,八千骑已经是他们能够拿出来的全部兵力了。 如果他拒绝达延汗的安排,永谢布部会在南下之前就被察哈尔部和喀尔喀部夹击。 到那时候,他们连八千骑都保不住。 永谢布首领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更紧了,指甲嵌进了肉里,渗出了血,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他坐在那里,脊背弯了下去,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枯树,再也直不起来。 最终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永谢布部……遵命。” 达延汗微微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水里,激起的涟漪正在缓慢地扩散开来。 他的目光从永谢布首领身上移开,扫过在座其他六位首领,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个安排已经被所有人接收和接受了。 帐内又安静了片刻,那片刻的安静比方才更长、更沉。 铜盆里的炭火还在噼啪作响,从帐顶漏进来的光柱已经向西移动了一些,在地毯上拖出一道斜斜的明暗分界线。 达延汗满意的声音也是再度响起: “好。” 一个字,那一个字在帐内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在铜盆炭火的噼啪声和帐外秋风掠过草尖的沙沙声里。 “三日后出征。” 他停了一下,目光最后一次从六位首领脸上一一扫过,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面孔逐一记住,又像是在给每一个人最后一刻的确认时间。 “南下劫明。” 那四个字落下的瞬间,帐内六位首领同时站起身来,齐声应道: “兀良哈部,遵命。” 第(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