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孤雨敛青锋-《长安剑客萧书生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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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琰素来不喜孩童嬉闹,半生见惯生死血腥,早已失了温情耐性。可面对这些眉眼纯粹、不染尘埃的山村稚童,他却从未有过半分不耐,眼底不自觉漾开浅淡暖意。

    他微微点头,声音温软:“慢点跑,路滑,仔细摔了。”

    领头的小丫头是林伯的孙女阿禾,扎着双丫髻,脸蛋圆润粉嫩,手里攥着一束刚摘的野雏菊,花瓣沾着细碎雨珠,清新可人。她小跑上前,仰着小脸,将野花递到萧琰面前:“萧哥哥,送你的!山里的花,可香啦!”

    素白的野菊,带着山间雨露的清甜,不染半点尘俗。

    萧琰垂眸看着那束野花,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半生征战,世人赠他勋章、赠他盛名、赠他敬畏、赠他疏离,却从未有人,赠他一束山间无名野花,赠他这般纯粹赤诚的温柔。

    他抬手,小心翼翼接过野花,指尖轻触柔嫩花瓣,轻声道:“多谢阿禾。”

    “萧哥哥不用谢!”阿禾笑得眉眼弯弯,天真烂漫,“奶奶说,萧哥哥是好人,帮村里修过桥,帮阿公劈过柴,还帮我们赶过山狼,是我们全村的恩人!”

    孩童的话语直白纯粹,没有世俗的权衡算计,没有江湖的猜忌防备,纯粹是发自内心的亲近与感激。

    萧琰闻言,心中微动。

    他避世于此,本无心行善积德,所作所为不过是举手之劳。雨后桥滑,便顺手修整坍塌的桥石;老人无力,便顺手劈柴担水;山兽扰民,便顺手驱离护村。他从不在意旁人感念,只求心安,却不想,这些细碎的烟火小事,早已被众人记在心底。

    原来人间温情,从不在朝堂繁华,不在盛名荣光,只在这山野村落的一饭一物、一言一语、一善一行之间。

    “萧哥哥,你为什么总是带着那把布包的剑呀?”另一个小男孩好奇地探头,目光落在萧琰膝上的长剑上,满眼疑惑,“它是不是很厉害?是不是能斩妖除魔?”

    村中孩童只知那是一柄剑,却不知其锋利,不知其杀伐,更不知它曾承载的山河重量。

    萧琰低头看着层层包裹的青锋,眸色悠远,轻声答道:“它不斩妖,不除魔。”

    顿了顿,他望着眼前澄澈的孩童,语气轻缓,带着半生沉淀的通透:“它从前斩不平,护安稳。如今,它只守初心,守太平。”

    孩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不明白其中深意,却乖乖不再追问,围着萧琰说笑打闹,清脆的笑声洒满榕树之下,驱散了烟雨的微凉,也冲淡了萧琰眼底的孤寒。

    片刻后,家中大人呼唤的声音传来,孩童们纷纷挥手告别,蹦蹦跳跳消失在雨巷深处。

    榕树之下,再度归于宁静。

    萧琰将野雏菊轻轻放在身旁石墩上,目光望向烟雨朦胧的远山。岭南群山连绵不绝,云雾缭绕,遮断了望向北疆、望向帝都的视线,也似乎隔断了前尘过往。

    可他心底清楚,有些羁绊,从来隔不断,也断不开。

    避世,终究只是暂避,而非超脱。

    他此生欠人的、负人的、承诺的、坚守的,尚未尽数了结。江湖未安,朝堂未宁,乱世余波未平,那些潜藏在暗处的阴诡算计,从未真正消散。

    只是此刻,他倦了,累了,需要一方净土休养生息,需要片刻烟火治愈伤痕。

    雨势渐缓,细密雨丝化作朦胧水雾,漫遍村落山野。夕阳穿透云层,漏下几缕浅淡金辉,落在山间草木上,晶莹的雨珠折射出细碎微光,满目清新澄澈。

    萧琰起身,抬手拍去衣上的雨湿,动作轻缓从容。他俯身抱起石墩上的野花,又将膝上的长剑稳稳背起,粗布包裹的剑身贴在后背,沉重却安稳,如同他从未放下的本心与责任。

    转身踏上青石板路,脚步轻稳,不疾不徐。

    村巷幽深,两侧屋舍错落,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雨后草木与泥土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之中。家家户户的窗门敞开,传出妇人唤子、老者闲谈、炊食沸腾的细碎声响,人间烟火,温柔绵长。

    路过村民门前,众人皆是笑着与他招呼,语气熟稔温和,无半分疏离戒备。

    “萧公子回来了?”

    “快些回家换身干衣裳,别着凉了。”

    “夜里记得来村里聚餐,我家蒸了新米糕,给你留了一份!”

    声声暖意,入耳入心。萧琰一一颔首回应,眉眼温润,身姿挺拔,行走在烟火村落之中,渐渐与这片温柔山水相融。

    他的居所是村西一处废弃已久的老院,简陋朴素,院墙斑驳,院内生着半院青苔,几株翠竹亭亭玉立,雨后愈发青翠挺拔。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珍器古玩,只有一间陋室、一张木床、一桌一椅,极简,却干净整洁。

    推门而入,潮湿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萧琰将野花放在木桌之上,又小心取下背上的长剑,轻轻靠墙立住,动作轻柔,似是对待至亲挚友。

    他脱去湿冷的短褐,换上一身干爽素衣,长发简单束起,没有束发金冠,没有华贵配饰,仅一根普通木簪,清素干净,褪去所有江湖戾气,只剩温润清雅。

    窗外雨雾未散,翠竹轻摇,光影斑驳,落在屋内地面,静谧安然。

    萧琰静坐桌前,看着那束清新野菊,眼底漫开细碎温柔。半生铁血风霜,他见惯了尸山血海、尔虞我诈,早已以为此生只剩寒凉孤冷,却不料在这岭南僻村,被最朴素的烟火温柔治愈。

    他抬手,指尖轻触粗布剑鞘,轻声低语,似对剑言,似对己言:“且在此处,敛锋听雨,静待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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