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一剑辨虚实-《长安剑客萧书生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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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街边屋舍,一半是真实砖瓦,一半是雾气虚凝;看见往来行人,一半肉身鲜活,一半泡影幻化;看见街巷草木,一半扎根实地,一半随风虚化。整座花玮县,就像一座虚实拼接的拼凑之城,真中有假、假中藏真,虚实交织错乱,彻底颠倒了世间常理。
“公子可想试试,能否分清眼前真假?”柳文渊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话音未落,周遭风雨骤然一静。
原本淅淅沥沥的雨声瞬间消散,天地间陷入一片死寂,灰蒙蒙的雾气骤然浓郁,快速翻涌聚拢,笼罩四方。眼前的青石板街、两侧屋舍、远处山峦,尽数开始扭曲变幻,光影错乱,景物更迭。
短短一瞬,萧琰眼前浮现出三条截然不同的街巷。
左街繁华热闹,雨停天晴,阳光洒落,商贩往来、人声鼎沸,孩童嬉闹、炊烟袅袅,是昔日花玮县安稳富庶的模样,鲜活温暖,充满烟火气;中街死寂荒芜,屋舍坍塌、草木枯萎,街巷破败、尘土飞扬,是一座彻底荒废的死城,萧瑟凄凉,毫无生机;右街便是他方才行走的雨中小城,阴雨连绵、雾气沉沉,麻木行人、死寂街巷,是当下众人所见的诡异景象。
三重景象,层层叠加、彼此交织,真切无比,触感、视听、气息全然不同,却又同时并存于同一片天地间。
三重幻境,三重心境,真假难辨,足以困死世间九成修士。
寻常修士入此局中,定会心神大乱,分不清自己身处何时何地,彻底迷失在层层幻象之中,最终神魂耗竭、沦为虚妄傀儡。
柳文渊立在一旁,静静看着萧琰,眉眼温和,眼底却藏着一丝隐秘的审视与漠然。
萧琰立身三重幻境中央,身姿挺拔,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
他不观景物,不辨光影,不被视听触感迷惑,只凝神静气,以本心照天地。
修一剑辨虚实,先修本心。本心澄澈澄澈无妄,方能照破世间一切虚妄。
瞬息之间,三重幻境的本源脉络尽数清晰浮现。
左街繁华盛景,是**人心执念所化**,是全城百姓心底残存的旧日念想,人人眷恋昔日安稳烟火,执念汇聚,凝成美好幻境;中街荒芜死城,是**未来虚妄预判**,是幻境之力推演的城池终局,当虚妄彻底吞噬真实,此地便会沦为荒芜死地;唯有右街阴雨旧城,是**当下真实**,是此刻花玮县最真切的模样。
一念起,万相生;一念执,虚妄生。
萧琰缓缓抬手,握住腰间无铭铁剑的剑柄。
剑身沉寂无声,毫无灵光外泄,依旧是最普通的凡铁模样,朴实无华,毫无威势。可当他指尖触碰到剑柄的刹那,周身层层叠叠的虚妄雾气,骤然剧烈震颤起来,如同遇见天敌,本能地畏惧退缩。
“你可知,何为虚实?”萧琰忽然开口,声音清冽,穿透死寂。
柳文渊微微垂眸,轻声作答:“眼见为实,未见为虚。”
“错。”
萧琰一字断之,语气笃定,不容置喙。
“**眼见未必实,心念未必虚。真者亘古不变,假者随念变迁**。”
话音落下,他手腕微抬,拔剑一寸。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轰鸣,没有绚烂夺目的灵光异象,只有一道极淡、极纯粹的清透剑光,自剑鞘中悄然溢出。剑光澄澈如秋水,干净、通透、凛然,不带半分杀伐戾气,却有着勘破万物、正本清源的无上力量。
剑光扫过之处,层层幻境瞬间崩塌。
左侧繁华盛景如泡沫般碎裂消散,所有烟火人声、热闹景致尽数湮灭;右侧重叠错杂的虚影、幻物纷纷消融,扭曲的街巷、虚化的行人尽数归无。短短瞬息,三重幻境层层剥落,天地间扭曲的秩序彻底归位。
风雨重归耳畔,阴沉雨景依旧,却再无半分虚妄扭曲之感。
方才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麻木的行人微微回神,空洞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弱的神采,被禁锢的感知稍稍松动。街口那两名虚妄幻化的衙役身形缓缓淡化、消散,只余三名真实衙役依旧伫立,虽依旧神色麻木,却已摆脱虚影裹挟。
一剑出,辨万虚,定方寸。
柳文渊瞳孔微缩,脸上终于褪去全然的温和淡然,露出一抹真切的讶异之色。他望着萧琰手中的平凡铁剑,久久无言,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好一剑辨虚实。不愧是东境唯一能破虚妄局的人。”
“你布的局,该收了。”萧琰收剑回鞘,动作平淡从容,目光静静落在柳文渊身上。
柳文渊微微苦笑,轻轻摇头:“公子误会了,此局非我所布。我只是被困局中,看得比旁人稍多几分而已。”
“是吗?”萧琰眸心微冷,步步逼近。
他缓步上前,脚下积水无声分开,周身气息清冽凛然:“全城之人,皆被虚妄浸染,心神错乱、真假难辨,唯独你神志清明、进退自如。虚妄之力困一城,却独独绕你一身,柳先生当真只是普通书生?”
柳文渊默然片刻,缓缓抬眸,眼底的温和儒雅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悠远的晦暗,周身温和气息悄然消散,虚实交织的气韵彻底展露。
“我确实不是布局之人。”他轻声缓缓道,“但我守局百年,看着一城之人渐渐沉沦,看着真实一点点被虚妄吞噬。”
萧琰眼底微光流转,瞬间勘破更多隐秘。
眼前的柳文渊,根本不是活人。
或者说,**他早已身死,却被虚妄执念留住残魂,半虚半实,苟存百年**。
百年前苏家覆灭,并非寻常家族祸事,而是一场惊天虚妄秘局的开端。苏家执掌一方虚实秩序,坚守小城本心清明,却因不肯同流合污,被幕后势力以虚妄之力覆灭满门。而柳文渊,正是百年前苏家最后的守馆书生,亲眼见证苏家满门覆灭、小城秩序崩塌。
他身死之际,执念不散,不甘小城沉沦、不甘真相湮灭,遂以自身残魂为引,融入小城虚妄雾气,半真半假、半人半幻,守在这座濒临沉沦的小城中,一守便是百年。
他不害人,亦不救城,只是静静旁观,看着一代代百姓被虚妄篡改认知,看着真实渐渐消散、虚假成为常态,看着整座城池一步步坠入混沌深渊。
“百年守局,为何不破?”萧琰冷声发问。
“我是局中之人,身在虚妄,便困于虚妄。”柳文渊语气悲凉,满是无奈,“以虚破虚,愈破愈乱;以假求真,愈求愈假。我本身便是虚实交织的产物,无破局之力,只能坐守此地,静待能一剑辨真虚之人。”
这便是花玮县诡事的第一层真相。
众人皆以为城中诡事是鬼怪作祟、邪灵作乱,实则不然。此地没有凶鬼,没有妖兽,没有逆天邪修,只有**日积月累、层层叠加的人心虚妄**。
百年前苏家覆灭,守护小城的真实秩序断裂,虚妄之力悄然滋生,代代累积、层层蔓延,一点点篡改城池地气、扭曲众生感知、湮灭过往真相。久而久之,假的变成真的,真的被视作假的,全城之人活在自我执念与外力篡改的双重幻境中,沉沦不醒。
而城南废园,便是百年前秩序崩塌的原点,也是整片虚妄幻境的核心阵眼。
“幕后布局者,是谁?”萧琰问道。
柳文渊抬眸,望向城南方向,眼神晦暗深沉:“我不知道其真身,只知其道。**以虚妄吞真实,以执念乱本心,借一城之地,养一世幻根**。花玮县,只是对方布设的一处小小养幻道场。”
对方不以杀伐害人,却以虚妄噬心。
比起鲜血淋漓的屠戮,这种无形无声的侵蚀更为可怖。它不夺人性命,却篡改人心、湮灭真相、颠倒黑白,让人自愿沉沦虚假,遗忘真实,最终沦为没有自我、没有本心的虚妄傀儡。
“公子若要破局,需入废园,斩幻根、正本源。”柳文渊正色道,“但老夫奉劝一句,幻境深处,真假无界、善恶无分,最可怖的从不是外界虚妄,而是你自身心中的执念。**能辨世间虚实者,最容易困于自身虚实**。公子的剑能勘万物,却未必能勘己心。”
这番话语重心长,藏着百年沧桑的通透与警示。
萧琰默然颔首,没有多言,转身迈步,径直朝着城南方向走去。
雨势渐大,狂风卷着冷雨扑面而来,打湿他的布衣发丝。前路雾气愈发浓郁,灰白雾气翻涌不息,遮天蔽日,比城中街巷的虚妄之力浓郁数倍不止。越靠近城南废园,周遭景物愈发扭曲错乱,时空流转紊乱,光影飘忽不定。
方才还清晰可见的街巷,转瞬便消失无踪;方才还伫立的草木,转瞬便虚化湮灭;回头望去,来路已然不见,周遭尽是茫茫雾海,彻底隔绝了天地真实。
这是真正的虚实边界。
一步踏错,便会坠入无尽虚妄,永世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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