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日落的时候,两边都停了,都打不动了。 波斯人先往后退,一列一列,退了三里地扎营,大食人跟着退。 唐军没有追,也没有力气追。 黑石滩上,从东到西二十里,躺满了人和马。 天上有鸟在盘。 日头是从西边落下去的。 落的时候,把整片黑石滩照成了红的。 夜里三更,李丽质回到自己的帐子里,让人点了灯,缓缓铺开一张纸。 跟着她的近卫问了一句:“公主,写什么。” “罪己诏。” 近卫怔住了。 “公主,罪己诏……那是天子写的。” “我不写诏。”李丽质说,“我写一张纸,错了,就该写下来,防止以后再犯。” 写到天快亮的时候,写完了。 那张纸上写的不是天不佑我,也不是将士用命而我德薄。 第一条:贞观五年十月破西突厥王庭之后,薛万彻请回师,执失思力请缓行,她不听,主张往西。 西行两千里,兵疲马乏,粮道断绝,此其一。 第二条:二月初三前锋遇波斯巡骑三百,追二十里不及,薛万彻当日报马力不如人。 知而未改,未换战法,仍以正面列阵迎重骑。开战第一日枪阵三千折其二千。此其二。 第三条:二月初七得知波斯大食合兵,薛万彻请撤,她不许,决意于木鹿一战。此其三。 三条写完了,末尾一行。 “以上三事,皆丽质一人所决。” “非将士之过,非诸将之过。” “丽质自请削去所领之职,交与薛万彻,此纸随军中战报一并发往长安,请父皇论罪。” 写完了,把笔搁下。 天亮以后,让人把这张纸抄了十份。 一份随战报发长安。 剩下九份,贴在营里。 东南角贴一份,西北角贴一份,伤号躺的那一片贴一份。中军的车辕上贴一份。 贴出来的时候,营里那些人围过去看。 大部分人都是突厥人,不识字,仅有寥寥数人看明白了这纸上写的是什么,看完,皆是面色巨变。 “喂,快念啊,老子看不懂你们中原字。” “就是就是,等着老子儿子学会了中原字,到时候老子也跟着学学,免得以后说什么都听不懂。” “快啊,别愣着了,是不是公主那边又要让咱们打了。” “打就打,谁怕谁,真破了那劳什子狗屁波斯,全给他们屠了。” 识字的互相对视了一眼,缓缓开口,念给不识字的听。 念到非将士之过那一句的时候,有一个坐在地上的老兵,原东宫属兵,跟着薛万彻出来的老底子,忽然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扔。 站起来了,往中军那边走。 走到中军的车前头,跪下了。 没有喊,也没有说什么。 就在那儿跪着。 后来第二个人过去了。 然后是第三个。 到日头升起来的时候,中军那辆车前头跪了两千多个人。 李丽质从帐子里出来了,看见那两千多个人,叹了口气。 “公主……” “错了,就该认。” 李丽质朝着车前走了过去。 “起来。” 没有人动。 “本宫说,起来。” 前头那个老兵抬起头。 脸上全是土和血,胡子结成了一绺一绺的。 “公主。” “说。” 那老兵说的是一句极粗的话,是关中的乡音。 “公主,这仗没输。” 李丽质站在那儿。 “我们没输。”那老兵说,“他们退了三里地,是他们先退的。” “公主要是把职交出去,那我们这四千多个弟兄,就是白死的。” “我们不干。” 李丽质站在他跟前,抬起手,又放了下去,笑着摇摇头:“那张纸,我不撕。” 那老兵愣住了。 “那是我该写的。”李丽质说,“我不听教头的话,我不换战法,我决意要打,这三样都是错。” “我写了,往后我才不会再犯第二回。” “可有一样我没写。” 说着,转过身,往营里那一大片人看了一眼。 “我没写,你们打成了平手。” “两个国,打了十几年没分出胜负的两个国,合起来打我们一万五。” “我们打了三天两夜。” “他们先退的。” 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