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崔延年站在那个土包前头。 雾压着,看不见十步以外。 坡底下那二百七十多个土包,一排一排,看不到头。 “老丈。”他说。 “大人。” “算。” 那老头在那个土包前头站到日头出来。 后来他要给儿子磕头。 崔延年扶着他跪下。 那老头磕了三个。 磕完了他坐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大人。” “老丈。” “小的那儿子,那一年八贯,都在小的这儿。” “他说攒着娶媳妇。” “如今……” 话没说下去。 崔延年扶他起来。 坡上这时候有马蹄声。 崔延年回过头。 坡上头下来两骑。前头那个四十来岁,一身短打,腰上挂刀。他昨日在后堂见过这个人。 薛万均在坡上勒住了马。 往那一片土包上看了一眼,又往崔延年这边看。 “御史。” “薛将军。” 薛万均下了马,牵着往下走。 走到跟前,他看见那个老头。 “这是谁。” 崔延年说:“第九个门里的佃户。姓刘,六十三。” “他来这儿做什么。” “看他儿子。” 薛万均往那个土包上看了一眼。 牌子上三个字:王二郎。 薛万均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那老头这时候看清了他身上的甲,也看清了他腰上那把刀。 那老头往后退了半步。 “这位……这位就是那日在门口的将军?” 崔延年没答。 薛万均自己答了。 “是我。” 那老头站在那儿。 那老头在王家四十年,见过的最大的官是并州的县丞。这个人是谁他不知道,可二月十七那一日谁在门口,他知道。 两只手在袖子里攥着。 后来他跪下了。 薛万均往后退了一步。 “老丈,你跪什么。” 那老头伏在地上。 “将军,小的求一件事。” “说。” “小的那儿子,二十七年没上过户。” “如今这块牌子上写着他的名字。” “将军,这块牌子……这块牌子能不能不拔。” 薛万均站在那儿。 “谁要拔它。” “小的怕。”那老头说,“小的怕将军们走了,王家的人回来,把这些牌子拔了。” “他们不认这个。” 薛万均没说话。 往那一片土包上看了一眼。 二百七十多个,一排一排,看不到头,往坡上喊了一声。 “来人。” 坡上那个骑兵下来了。 “回去传我的令。”薛万均说,“这道坡,从今日起派人守着。” “守到什么时候。” 薛万均说:“守到这些牌子上的字,都刻到石头上为止。” 那骑兵愣了一下。 “将军,二百七十多块,刻石头要多久。” “刻多久算多久。”薛万均说,“找石匠,从太原找,不够从汾州找,钱从武大人那儿支,若是武大人不肯,回来跟我说,我亲自去找陛下。” 那骑兵应了一声,上马走了。 薛万均转过身。 那老头还跪在地上。 薛万均伸手把他拽起来了。 拽得很实,那老头整个人被提起来,站都没站稳。 “老丈。” “将军。” “你儿子那一刀,是从左肋进去的。” 那老头的身子晃了一下。 “是我砍的还是我手下人砍的,我说不清。”薛万均说,“那天死了二百七十多个,我一个人砍了不下二十。” “你要是恨我,你就恨。” 那老头站在那儿,抬起头,看着薛万均,摇了摇头。 “将军。” “说。” “小的不恨。” 薛万均皱起眉头。 “为什么不恨。” 那老头低下头。 “小的那儿子,是替王家死的。” “他吃王家的饭,穿王家的衣裳。” “他死在王家的门口。” 那老头的声音很低。 “将军,小的恨的是别人。” “恨谁。” 那老头没有答。 往那个土包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坡下走了。 崔延年站在坡上。 薛万均在他旁边。 两个人看着那老头往坡下走。 第(1/3)页